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崂山儒释道摩崖书脉考

2026-11-19 12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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崂山儒释道摩崖书脉考

潘修雷

时光的刻刀,在崂山的崖壁上留下了千年的回响;而学者的笔锋,则在岁月的深处,接续了这绵延的文脉。

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美术与书法专业访问学者潘修雷,在2024至2025年期间,将访学的足迹深深印在了崂山的苍崖翠壁之间。他以笔为犁,以心为泉,连续写下七篇关于崂山摩崖石刻的书法论文,三四万字的深情凝望,化作墨香,刊发于《中国书法》杂志、《中国书法报》《书法报》等国家级与省级专业报刊。

近日,一篇题为《崂山儒释道摩崖书脉考》的书论,在《中国书法报》上刊发。该系列成果,如抽丝剥茧般系统地梳理了崂山摩崖石刻的书风流变,将儒、释、道的文化内涵,在笔墨的起承转合间娓娓道来。首次从书法理论的高度,为崂山摩崖书脉立传,填补了“山左”摩崖与碑刻书论对比研究的空白。

这是一座里程碑,它让沉睡的历史文脉在当代重新鲜活,也为文旅的深度融合,注入了一泓清澈的活水。

现将全文转发,愿这穿越千年的墨韵与哲思,能如清风拂面,以飨每一位热爱文化与艺术的同路人。

——编者

青岛崂山摩崖石刻,不仅有两处比王羲之《兰亭序》早约50年的晋代摩崖,且唐至清无断代,“篆隶草行楷”五体俱全,儒道释传承脉络清晰,充实了山左摩崖与碑刻书论对比研究史料。

晋唐摩崖:民间书写的“活态化石”

青岛市文旅局2020年春申报第六批省级文保“崂山摩崖群”资料显示,崂山风景区内摩崖达500余处,尚有人迹罕至区域未能统计。内容涉及道教诗词、修真法诀、游记、题记等。首批96幅拓片已移交青岛市博物馆,其中民国前77幅。笔者经现场探查与文献查阅,获取7处晋唐摩崖:小崂山烟台顶(俗称小崂顶)2处晋代摩崖;明道观南石壁、棋盘石顶部、“敕孙昙采药山房”摩崖西约500米处及华严寺塔院后5处唐代摩崖(含一线刻菩萨像摩崖,与“敕孙昙采药山房”同在明道观南石壁)。

崂山晋唐摩崖,是东夷书写传统在魏晋至唐代的物质延续,展现了汉字演变的“民间基因库”特质。西晋“高阳刘初孙”石刻呈楷篆隶过渡特征,唐代“敕孙昙采药山房”呈楷篆混融风格,突破“书体纯粹性”规范,兼具民间记事与道教功能。其“有行无列”章法,以工匠化凿刻逻辑挑战文人“九宫格”秩序,实证文字演进中非官方精英群体的能动性。

青岛地域石刻时序完整:平度东汉石羊铭文(158年)、崂山晋代摩崖(303年)、天柱山北魏《郑文公上碑》(511年)、崂山唐代孙昙采药摩崖(743年)及“造磨刻石”(828年),跨度670年,各阶段相隔近百年至二百余年。均为非官方制作、自然书写,或带篆隶笔意,或楷篆混搭,呈现北方文字演变的民间原生态,填补了山左地域北朝佛教刻经与宋元文人摩崖间的历史断裂。东汉石羊铭文朴拙浑厚,西晋摩崖自然天成,郑文公上碑熔篆隶于楷,唐代刻石楷篆交融。此序列完整呈现楷书在民间场域的渐进演化,核心特质为“非官方性”与“过渡性”,堪称汉字由篆隶向楷书转变的“活态化石”。

全真摩崖:诗书道合一的宗教艺术

崂山摩崖是全真道“道法自然”哲学的物质显化,实现从抽象符箓向具象书写的本体论转化,彰显“万法归宗”的东方智慧。宋金元时期,王重阳及其五位弟子马钰、谭处端、刘处玄、丘处机、孙不二在崂山留下摩崖,揭示“符书同源”的修真与书法艺术观。五人书风各有侧重:丹阳子马钰内敛含蓄,笔致温润;长真子谭处端遒劲洒脱,气脉贯通;长生子刘处玄奇崛险峭,意象玄奥;长春子丘处机雄浑开阔,气象浩然;清静散人孙不二清丽婉约,禅道交融。

崂山丘处机摩崖诗词群共41首,分布于太清宫、上清宫(两处)、白龙洞四处岩壁巨石,是中国书法史上唯一以修真悟道自创诗词为核心的山岳摩崖遗存,开创“诗、书、道”三位一体宗教艺术范式。其学术价值有三:文本独特性,以“以道观物”为旨归,将“性命双修”融入山海意象,填补道教文学与书法交叉研究空白;空间书写表达,白龙洞20首以高3米、宽7米巨幅布局,通过“有行有列”章法将山体转化为立体修道图谱;书法史定位,其楷书融邹城岗山摩崖雄浑与文人精致,形成“道法用笔”——起收藏露结合、结体正欹相生,实证宋金元之际宗教艺术书写体系的存在。

确权石刻:书体即权柄的明代实证

崂山新发现的《御制圣母印施佛藏经跋碑》与系列确权摩崖,再现明代高僧憨山与太清宫道士耿义兰“僧道之争”,揭示该碑作为憨山建造海印寺重要遗存的地位,填补万历年间宫廷佛教布施与地方宗教冲突研究空白。碑刻承王羲之小楷隽秀之风,彰显明代宫廷书法雍容气象,实证宫廷艺术对地方石刻的直接辐射影响。通过比勘慈光洞嘉靖石刻的民间书写与“御碑官楷”的体制化表达,构建“石史互证”框架,重构晚明佛教传播中皇权干预、法脉竞逐与宗教地理的三重互动。

楷书在元明清山岳治理中呈双重功能:太清宫元代官方圣旨石刻,以程式化楷体建构皇权象征,通过朱砂填刻、平阙章法将律令镌刻为永恒法律文书;《万历四至》《敕建海印寺北界》《海印寺西北界》《太清宫北河界》等民间确权碑刻与摩崖,以契约式楷书融篆隶行书笔意,利用界栏分割与联署签押,形成公信力属地权责凭证,构成“书体即权柄”的理论框架。其学术价值可凝练为三维体系:法权链条实证中央政权依托石刻媒介施行宗教空间治理;神圣空间视觉政治学,微观圣谕、中观界域、宏观选址构成三维叙事;楷书阴刻稳定性推动书法形制史转向法律物质史研究,石质法契填补古代物权凭证体系缺环。

晚明崂山佛教石刻是一部镌刻于山岩的“权力档案”。《御制圣母印施佛藏经跋碑》的书法风格、形制及人为损毁痕迹,折射万历朝皇室崇佛与道教正统的深层角力。太清宫与海印寺空间对峙,实为帝后权力博弈的地理投射:慈圣太后借佛教扩张势力,神宗则以扶持道教维系皇权正统。这场“僧道之争”演化为晚明宗教政策的结构性矛盾——皇权既可敕建海印寺为憨山德清提供合法性背书,亦能在权力制衡中将其弃为牺牲品。

宦迹铭山:官员题刻与士人精神

崂山明代官员摩崖是士人政治身份与山水精神的复合载体,需置于明代官僚制度史与书法形态史双重视域下审视。新考订12位题刻者或被题刻者,包括即墨籍中央显宦黄嘉善、蓝田,江南文官陈沂、邹善,军事将领周鲁、孙镗等,映射明代地方治理“文武相济”“南北交融”的政治生态。

陈沂《聚仙台》题刻以梯形块面重构小篆空间秩序,通过铁线篆改造花岗岩肌理,标志篆书从李斯“刻石纪功”古典范式向明代“金石美学”转型;邹善《犹龙洞》行书融篆隶笔法重构二王帖学,以阳明心学“知行合一”指导书丹,形成“纵势藏拙”视觉形态,体现士大夫哲学与书法实践的深层互动。这些“宦迹铭山”揭示空间诗学建构:官员通过“赤栏横海”“片石千年”等意象群构建政治景观隐喻,借“观海—铭山”视觉修辞完成权力秩序象征编码;诗刻中“碧瓦下峰阴”“振叶欲空林”,暗含“吏隐双栖”精神困境,折射济世理想与个体逍遥的结构性矛盾。题刻群体通过“法书风格—镌刻工艺—仙化仪式”三维协同,将书法法度转译为道教符箓视觉图谱,使“政治永恒”升格为“仙道不朽”。

崂山明代官员摩崖群堪称花岗岩上的“立体《明史》”。位于登狮子峰必经之洞口洞额的陈沂篆书《寅宾洞》摩崖,洞字的“水滴形水部”之空间解构,早于吴昌硕三百年先导碑学变革;位于华楼南天门的邹善草书《聚乐处》,书风域境化章法与徐渭狂草形成南北美学对话,标志明代书法从“案头笔墨”向“山岳书写”范式革新;位于翠屏岩东石崮上蔡叔逵行楷《东海胜游》等题刻,将蓬莱仙话转化为地理坐标,位于仙人桥北摩崖上的周鲁楷书《白龙洞》题刻(军事铭文),隐现明代抗倭战略。“山—海—权”三元互动,使崂山成为明代海洋意识觉醒的典型样本。

石脉永续:保护现状与研究路径

2022年,“崂山摩崖石刻群”入选山东省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;崂山风景区已完成数字化勘察采集研究,《崂山摩崖石刻(碑刻)调查报告》系统记录历代摩崖石刻(碑刻),入选省级优秀研究成果。

未来研究可在现有基础上逐层推进:首先,开展山左地域摩崖对比研究,建立山左摩崖书法整体谱系;其次,拓展至山左与山右摩崖对比,考察北方摩崖书法的区域分化与融合;再次,开展崂山与武当山道教摩崖对比研究,形成宗教摩崖书法专题范式;进而针对不同专题领域展开对比研究;条件允许时,申请课题立项,做国内跨区域摩崖对比研究,逐步构建中国摩崖书法地域谱系与功能类型学。

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与书法专业访问学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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