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
瞧光景小邮差患得患失
叹世道老夫子牢骚满腹

撰稿:郭敬宇
插画:单继宏 画 (九三学社青岛书画院副院长、青岛美协理事)
岁月荏苒。转眼已是1905年,清光绪三十一年的中秋之夜。
前海一片静寂,月光劈开了一道狭长的云,如银鳞一般颤动着,只有远处灯塔上的光镶在黑暗间。白富贵撩开了脚丫,沿着海边疾步走着,他手里提着月饼匣子,腋下夹着些洋烟卷儿和洋火柴,怀中褡裢半搭半抱着的是两瓶啤酒,他大口吸着咸腥湿润的空气,急着赶回大鲍岛区的白家老宅。
老白家这几年的光景,正应了白家奶奶念叨的那句——“一年不如一年”。白功名念了一辈子书,也没考取什么功名,白富贵比他爹倒是精明些,从小只读些七侠五义、三言二拍和聊斋志异之类,如今也到了寻活计、说媳妇的年纪。奶奶嘴上嫌他“挑三拣四”,倒也对这挑剔带着些许嗔怪和赏识……
【邮差营生】
前几年洋人一来,白富贵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洋文,竟走了些运气,在邮政局①里谋了个差事。虽说是跑腿的下等活儿,可富贵也有把子力气,保不齐以后还能学接电报电话。话又说回来,谁能有这便利,天天出入欧人区,还进得了洋人住的别墅?
一上午的功夫,富贵从栈桥、火车站往东到老衙门打了好几个来回。白家住在大鲍岛区,过了青岛河和奥斯帕斯街②,再往北便是白家三代的老宅子,还是白家爷爷生前中秀才敲锣打鼓接喜报时建的。如今,富贵学起洋人的派头,衣裳也是改良了的,肩头褡裢里装满各式电报书信,虽不怎么受老人们待见,可每每回家,都是一副让大姑娘小媳妇看着眼里一亮的俊俏新派模样。这些目光里头,有一双眼睛是富贵顶爱的,那是从小前后院住着的芬儿。
富贵常给芬儿捎些桃酥、槽子糕之类的吃食,逢年过节就预备些新奇玩意儿。这天趁着四下没人,富贵忙不迭掏出怀里藏了许久的梳头油。“芬儿,试试这桂花油,是从济南府用火车拉来的。”芬儿接过小玻璃瓶仔细端详着:“听说用篦子沾上梳头,从头顶能一溜梳到底。”“嗯,头发光顺,还能满屋清香。”芬儿听罢就拔了那瓶塞手一擎:“呶,你闻闻香不?”富贵将鼻子往前凑了凑,桂花的香气并不浓,却熏红了他的脸。“芬儿,以后我再给捣鼓些洋雪花膏来,洋小姐搽了都白得很。”富贵信口说着,芬儿听得上了心,抓起辫梢儿咬在嘴里,长睫毛忽闪了几下,黑眼仁愈发亮了起来。
【新鲜光景】
天知道桂花油是不是真的舶来品,可富贵常帮洋人送些胶济铁路③火车上运来的百货确实是真的。每回他都能发现一些新鲜玩意儿,有时候欧人区的杂货店里也出售各种洋物件儿,神秘又稀罕。那次给海因里希亲王府上送信,在门房里,正瞥见亲王和夫人出门送客,那客人穿吉服戴着嵌红珊瑚的礼帽,与亲王夫人先搂又抱,亲嘴贴面,让人看了好不害臊。旁边的随从,手里端着的就是些洋肥皂。门房小厮悄悄告诉富贵,这些大清国的王爷们顶喜欢跟德国人打马球,洋肥皂回去也要放进琉璃盒子里,逢人还不住夸耀:“你看,我这儿有顶洋派的东西。”
中秋时节,一天短过一线,天已擦黑却还未到收工的时辰。一队威武雄壮的玻璃马车浩浩荡荡驶来,与富贵擦肩而过。先导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德国骑兵,列成了方阵,个个威风凛凛,车后头的双驾马车里拉着的都是些金发碧眼的洋大人。看两旁的人都纷纷避让,见过世面的富贵却来了兴致,顺着马牙石路往坡下奔。他有时真能赛得过马车,却总追不过总督府的汽车——那玩意儿跟远洋轮船一样是喝油的,“突突突”一阵子黑烟就蹿出去老远。
富贵挽挽袖子擦了把汗,一仰头便望见水师饭店④起伏的大斜坡屋顶和老虎窗,宽敞的走廊木柱,跟邮局和教堂的大房子一样,看上去就很舒服。饭店里已经被白炽灯照得亮闪闪的,穿着军装的洋人水兵推杯换盏,喝的都是洋酒。走廊里,几个水兵正围了一群女人,嘻嘻哈哈讲着富贵根本听不懂的洋文,引得那些女人格格地笑,那女人里头居然也有几个是梳着大辫子的,那穿旗袍的背影比外国女人纤细消瘦了许多,仔细端详起来倒还有几分熟悉。
富贵想凑近了瞧瞧热闹,却不敢贸然进去,门前零星果皮、纸片、瓶塞,香烟头遍地都是,富贵在水泥汀路边的街灯中,看到自己被拉得老长的影子,风中的湿气仿佛吹进了心里——只在这时候,他才敢摊开心中的彷徨。
【两瓶啤酒】
秋天的中午太阳还有些炙人,翻过小鱼山就是海水浴场。东有植物园,紧邻跑马场,还有帆船码头,每走到这儿,富贵就想起小时候和芬儿一起赶海挖蛤蜊、捞海菜。如今,这里不光是蓝天碧海,还多了些绿树红墙,只见些西洋女人三三两两,穿着露皮露肉的胶质衣裳在海滩上躺着。
走累了的富贵,预备到亨利王子大街边的茶摊上歇歇脚。摇舢板给远洋大船装卸货物的水手大头,中药铺子里拉药匣子的伙计小四,“汉斯”马车行的二毛,戏园子里的跑堂小全子,吃过午饭都早早聚在一起打天九牌。跑堂鲍四拿着手巾把过来,却并没有要递的架势,只是喊道:“嘿,兄弟几个,今天有日耳曼啤酒厂⑤新出的酒,还有远洋大轮船上来的咖啡,都是专门给洋人喝的,要不要弄点儿尝尝?”全子堆了满脸不屑只讪笑:“别拿这些蒙人啊,我们戏园子里也有,好几个铜板一杯,一个臊来一个苦,谁花那冤枉钱去!”水手大头跟着起哄道:“就是,还不如到水龙上,嘴对嘴地灌上一通过瘾!”
喝过了几碗茶水,小四把赢得的制钱点了些付了茶钱,把声音压低了说:“听说了吗?袁世凯建了部队,吴长官吴长纯已经到潍县了,洋人大约呆不久了。”二毛输得正心烦,立马反驳道:“少瞎扯,我天天给洋人驾车,咋就不知道?呆不久能在海边栽了七八种树挡风沙?还有脚底下挖的那些井和河,都要做下水道存脏水用!”
自戊戌年以来,大家对国事就讳莫如深,可又总忍不住嘀咕着猜测。富贵懂得观牌不语,也不爱议论这些闲话,只排出了几枚制钱:“伙计,我倒想来两瓶啤酒,中秋也好给家人尝尝鲜。”在众人一片哄笑声中,富贵把啤酒妥当地安置在褡裢里,鲍四调笑了一句:“这酒既能开胃健脾,还能治脚气。富贵,你怕是要和心上人儿喝的吧?”不知谁嚷嚷了一声:“你当人家女孩子没尝过?也许洋舞厅里跳过,洋电影都看过几回了!”富贵像是被碰触了心事,满脸憨笑地否认:“那不会,那不会。”可心头却恐惧起来——似乎那很会。
【世道人心】
天上的月亮从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变成了满月,这一年的中秋格外凉了些。白老太太早早在案前高挂起了月神像,案上放置月饼、祭酒和西瓜。月光满满地洒进院子,老太太却还嫌不够亮,又张罗着点上了红烛两支,燃起小香炉。经那火焰一呛,白老太太竟咳嗽了起来,喘息声像是年久失修的风箱:“咳咳,过了白露就有了寒气儿,就知道这痨病准又犯了。”
对于这唠叨和咳嗽,白功名似乎早已有了免疫力,只低声回应了一句“我来,您歇着罢”,便自顾自地摆着八仙桌上的盘盘碗碗。炖鲅鱼、炒蛤蜊、红烧大肠,那石夹红也有半斤重,刚从笼屉里揪出锅,还冒着热气。白家还遵循着“男人不拜月”的老规矩,可富贵是个贤孙,扶着白老太太挪动着三寸金莲,颤颤巍巍行了三叩九拜礼,他悄声问了一句:“奶奶,您这病可不能再喝那些苦水了,过些日子我想个法子,找个洋大夫瞧瞧。”话音刚落,只听得“当啷”一声,白功名登时来了气:“又是洋玩意儿,你干脆变个假洋鬼子,入了洋教得了!前些年那个总督保罗·叶什克⑥,不就是被洋医生误了性命?要我说,你还是读几本圣贤书才是正事!”
“呵!”白富贵有些无奈:“这都什么年月了,如今世道变了,前几天皇上都下了诏,乡试、殿试,连童子试可都废了⑦,女人都能上洋学堂了!”洋教、洋医生、洋学堂那都是遥远的事情,却似乎又近在眼前,“瞎讲!”白功名又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句,悻悻地斟上一杯白干,只剩下了叹气。见爹生了气,富贵忙不迭地赔不是,掰了小块月饼,塞进老太太掉光牙的嘴里。老太太嘬着嘴费力嚼着,只含混着嘟囔一句,“戊戌年说变就变,变的人倒被砍了头;义和拳走了没几天,西洋人又来了;等到西洋人走了,东洋人保不齐还来折腾。这以后的日子……哎,一年不如一年喽。”
东洋人会不会来,谁也不能未卜先知,这中秋夜的气氛却眼瞅着坏了。富贵忙岔开话头:“爹、奶奶,甭管以后咋样,今天咱们是有蛤蜊吃,看,还有啤酒喝呢!”富贵拿出那两瓶啤酒,小心翼翼用牙咬开了瓶盖,缓缓地斟在三个茶碗里头,满碗都是白色的泡沫,他没敢再说这啤酒的好处,却突然琢磨起了茶馆里那些闲话。他喝热粥似的,捧着茶碗转着圈儿抿了一口,酒没喝到,却先尝到满嘴泡沫的涩味。“真苦!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一仰脖一闭眼,只当是奶奶喝中药般,伴着那些风言风语“咕嘟咕嘟”咽了下去……
注释
①新邮电大楼,1901年5月启用,改善了青岛的邮政通讯设施,承接青岛港的海运邮路,促进了胶州段铁路邮运的发展。
②德国人占领青岛时期,沿着青岛河边修了一条现代的马路,取名为“奥斯帕斯街”,即今天的大学路。据《老街故事》一书记载,奥斯帕斯街上最早的建筑物是德国人的俾斯麦兵营。
③1899年至1904年间,德国在青岛与济南间修建了一条贯通山东腹地的胶济铁路。据《帝国主义与中国铁路》记载,一德国殖民者曾称:循铁路由北京搭车来青岛,再坐公司轮船径赴欧洲,“涉风涛而不惊,历风尘而不倦”,“交通之便,不亚西欧”。
④水师饭店是青岛最早的饭店建筑之一。据1899年10月28日的《胶州消息》记载,兴建水师饭店的意图是“为士兵和水兵……提供修养栖留场所。”此外,水师饭店礼堂是青岛最早放映电影的单位之一。
⑤1903年8月15日,香港盎格鲁·日耳曼啤酒公司的德国商人与英国商人,合资在青岛创建日耳曼啤酒公司青岛股份公司。年产能力2000吨,生产淡色啤酒和黑色啤酒。
⑥保罗·叶什克(PaulJaeschke)德占青岛时期第二任总督,任期为1899年2月19日至1901年1月27日,因感染伤寒,叶什克在总督府卫戍医院去世,他是唯一一位在青岛去世的德国总督,葬入植物园西侧的欧人墓地(今百花苑)。
⑦1905年9月2日清廷颁上谕:“自丙午科为始,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,各省岁、科考试,亦即停止。”中国历史上延续了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结束。